29/3/2007
他與她的事情(十三)
他跟她討論那些人有多無知又欠效率的時候,總會皺著眉,嘩啦嘩啦地投訴直至說完為止。他總是這樣子,許多許多的投訴,毛毛躁躁,欠缺耐性,加上過早後移的髮線,讓他顯得老成持重,完全不像他真正的年紀。她心情也不好的時候,也許會附和幾句,讓他知道有人明白他,也順道讓自己宣洩一下;心情好的時候,她只會不發一言地看著他或低著頭笑笑,因為她明白,小孩子要撒野時,鬧夠了鬧累了便會乖乖地自己安靜下來。
他總算說完了。他擱下了雙筷,然後用雙手捧起了碗,像個孩子,把碗裡的魚湯骨碌骨碌地喝掉。那碗魚湯對獨居的他而言是難得的滋味吧。
骨碌骨碌。骨碌骨碌。
他總算能輕鬆下來了。也許他自己也從來沒有為意,當他放鬆下來時,即使他們用餐的地方沒有環境音樂,他都會邊說話邊不自覺地左右擺動著身體,就像演唱會尾聲大合唱時的那種擺動。她看著覺得好笑,卻又不敢告訴他。
聽著他輕鬆地說著些總算跟工作無關的事情時,她忽然想起他曾告訴過她的一件童年往事--有那麼的一次,孩提時代的他,曾在某個晚上因著一件小事情輾轉反側沒法睡好,終於,他在天還未亮的時刻,趁家人還沒有睡醒時,踢著拖鞋,懾手懾腳地走出家門,跑到村裡的一條巷子裡,清理他在白天時因為人有三急而遺下的寶物……
然後,抬頭看著仍在說話的他,老成持重,卻又有點得意忘形,那種近乎超現實的反差叫她終於忍不住噗嚇地笑了。
「笑甚麼?」
「沒甚麼。」
她低頭繼續用鐵匙戳著杯子裡面的檸檬片,心裡想,其實真的沒甚麼。畢竟,愛情確實擁有太多不同的樣態--她與他從沒經歷過臉紅心跳,沒有牽手,沒有擁抱,卻又彼此要好得叫她比誰都更能看穿看透他很多別人所看不見的,到底能不能算得上是愛情。而且,有時就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之所以那麼疼他,到底是因為愛情真的存在,抑或只是單純地因為他根本徹頭徹尾仍是個孩子。而她,就是從來都喜歡孩子。
杯子裡面的檸檬片已被戮得稀爛。她拿起杯,呷了一口。很酸。很甜。他與她的事情,也不過如此。
但總有一刻茶會被喝光,杯裡遺下片片仍有殘餘紅茶芳香的檸檬片。所以,其實都沒有甚麼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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