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2005

【鐵娘子】觀後感

 
有沒有試過小時候貪玩,在煮沸水的時候,明明蒸氣正要將水煲蓋推出,卻用力壓住煲蓋?用力壓住煲蓋的時候,煲內會漸漸積壓一種可傷人的迫力,一觸即發;只要壓蓋的手一鬆,沸騰的蒸氣和滾燙的水便會如山洪瀑發傾瀉而出。

看【鐵娘子】的時候,劇場內充斥著的正是那種煲蓋被壓時積存在煲內那種一觸即發的迫力。

這一種迫力,主要來自導演對節奏的指揮,張力和壓迫感都透過「慢」和偶爾的dead air 來營造。【鐵娘子】的整體節奏是緩慢的,演員的吐字、動作,交流,都以「慢」為節奏,而這亦令【鐵娘子】成為香港的觀眾的一次耐力挑戰。廣東話的特點之一是音律短速,加上香港人本身的生活節奏急促,令致【鐵娘子】的整體節奏以及演員的表演方式,與香港觀眾日常生活和觀劇經驗存在很大距離。相信對於入門的觀眾而言,未必可以承受這種以慢為節奏的技巧。而我相信如果【鐵娘子】由香港的導演執導,大概不會(也可能是不敢)使用這種以「慢」來營造張力的導演手法。

本來,稍一不慎,這種「慢」會令整個戲變得冗長沉悶甚至肌理斷掉,變得鬆散,就如橡筋被扯長之後,用力不當便斷掉;但導演對於「慢」和「靜」的掌握異常準確 (例如以幾個角色跳動的身體語言來平衡整體氣氛,就十分成功),難得的是話劇團一眾演員也能對這種節奏予以配合,令整個戲充滿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力,且能營造出籠罩著主角娃薩整個人生的不安全感(insecurity)。

作為觀眾,劇中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力,令我比平日觀劇耗費多很多energy,因此可以想像到一眾演員在這戲上所要交出的能量也極高,大概這戲會綵排得很辛苦吧。這次演出,整體演員都有上佳的發揮,也能和導演的風格配合得宜。當中潘璧雲演的娃薩更是光芒四射!高爾基的劇本本就將娃薩這個角色塑造得立體和有血有肉──她的狠,她的毒,她的專橫,其實是源自她過去不住承受失去和凌辱。劇中她有這樣的一句對白:「我的信念源自我的屈辱」,正正點出了娃薩窮兇極惡背後的悲劇人生。她年輕時接二連三失去子女,且受盡丈夫的凌辱和傷害,令她的人生被濃重的不安全感所包圍。劇中娃薩幾次在屋中無人時惶恐地四處查看,正正說明了她內心的不安全感。她無法再承受失去,不要再受屈辱,她要對抗這種不安全感,於是只能竭斯底里地透過權力操控去保護自己所擁有的。可怕的行為都只是手段,而這些手段並不是為貪奪更多,而是因為無法再承受失去。狠毒專橫的外表下隱藏的是一顆破碎的心靈,一個脆弱的靈魂。潘璧雲的演出很細緻,成功演繹出這個角色的內心世界,也因此令觀眾多少對這個角色產生點點同情,戲味因而更濃,亦擴大了讓觀眾思考和細味人性複雜性的空間。

【鐵娘子】作為一次向香港觀眾展示俄國戲劇及表演風格的示範,拓展觀眾的視野,是十分成功的。雖然這個戲我確實看得很辛苦──那種沉重和迫力令我一直屏息靜氣,緩慢的節奏亦令我比平日看戲花更大的力氣去專注,直至中場休息和謝幕時,才能好好呼一口氣;但個人而言,這是一次獨特而寶貴的觀賞經驗,怎麼也是值得的。

在此,希望香港話劇團繼續擔當拓展本地劇場觀眾視野的角色,讓我們擁有更多激盪心靈的文化體驗。

19.3.2005
葵青劇院
7:45p.m.
(本文亦已轉貼於香港話劇團留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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